月夜獨語

第一幕，神父的召喚。

　　重行來到的，是一個教堂。

　　黑色的衣袍將他隱藏於黑暗之中，他靜靜看著面前，老淚縱橫的勞倫斯神父。

　　維洛那的親王並未將羅密歐、茱麗葉還有帕里斯之死的罪加諸在他身上──可是這一切，的確是他間接造成的。

　　「是你召喚我的嗎？」重行冷不防開口，步出陰影之中，閉著眼睛。

　　勞倫斯神父猛地抬起臉，蒼老的面容上還掛著淚痕，「你是誰？」

　　「我是誰？」重行仍舊未睜開眼，有些嘲笑地道：「我從來不去思考這個問題。你召喚了我對嗎？」

　　搖搖頭，勞倫斯神父否認。他剛才根本就沒說半個字，談何召喚？而這個年輕人為什麼能無聲無息地闖入教堂？他是誰？

　　「是否曾想過『希望一切能重來』。」重行沒有半點訝異，召喚他的人通常都會這樣。

　　「為什麼你知道？」他睜大眼，確實，他不止一次妄想過時間重來，但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他們兩人已死。

　　「這你不需要管。」重行睜開眼，熠熠如陽的金光帶著一層隱晦直視神父，「我就是為了達成你的願望而來。」

　　勞倫斯神父驚異地看著那對金眸，「我的天主！孩子，你究竟是什麼人？」他問道。

　　重行沒有理會這個問題，從背上拿下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把棕色的小提琴，色澤溫潤光華，勞倫斯神父不知是否為自己的錯覺，他甚至覺得這把小提琴微微散發著奇異的金芒。

　　「迴音。」他低低喚出。

　　「我再問你一次：如果我能讓時間重來，你是否想要重來的機會？」

　　鬼使神差地，勞倫斯神父點了點頭。做為一個神職人員，他應當相信一切都是上天安排才是，可這個擁有金色眼眸的年輕人，他說的話與即將做的事情都有種讓他不得不相信的錯覺。

　　彷彿，他就是神。

　　重行罕見地勾起唇角，清清淺淺的弧度頓時讓那張俊俏的臉充滿笑意，無法探知深淺的笑意。

　　拿起名為迴音的小提琴，右手提弓，瞬即開始拉奏。

　　優雅的動作帶出的卻是如此繁雜、甚至混亂的音符，然而重行的面容卻依然平和無波，將這曲樂章駕馭得游刃有餘，如同在做一件簡單不過，且已重複千萬次的事情。

　　──重複千萬次。

　　勞倫斯神父早已跌坐在地，不知是被這樂章威懾還是因為空間莫名的震盪──不知道是錯覺亦或是真實，勞倫斯神父完全無法站定。

　　他定住了，無法動彈，這個教堂，這個空間，唯一可動的人只有重行，纖長的手指舞動著，臉上的表情依舊那麼平和孤高，複雜的音符迴盪了一會兒，重行一個還踵將弓與提琴瞬間拿下，放入盒子之中用力鎖上。

　　「你可以動了。」重行冷冷地開口，將迴音重新背回肩上。

　　勞倫斯神父試探性地動了動手臂，果真能夠活動了。略嫌矮胖的身材一陣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有些無措地望了望四周：「我的天主，方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時間已經倒轉了。」重行淡淡地答道：「今晚是凱普萊特家族的舞會。」

　　在旋律中，他已經清楚了一切事情的始末，當他拉奏《重音》這首曲子時，即將被倒轉的時空會顯現出曾經發生的一切。

　　凱普萊特家族的舞會？不就是那兩個孩子相識的日子嗎？勞倫斯神父有些無法相信，居然會倒轉到這個時間，他看著這個擁有金色眼眸的，神色冷淡的少年，他竟是將時間到轉回如此關鍵的片刻。

　　重行淡淡地脫下斗篷，身上便是那套華麗低調的中世紀黑色男裝，他直接對神父道：「我的本名是重行，但從現在開始，我的名字是洛希里恩。懂了嗎？」

　　勞倫斯神父恍然地點了點頭，等他回神之時，那個名為重行的少年已經消失。

※※※

First.舞會

　　凱普萊特家族空曠華麗的大廳中，充滿了互相談天調笑的男男女女，全數都穿著華麗且裝飾繁多的晚禮服，還都戴上了鑲嵌寶石的面具。樂工們在大廳的角落演奏著輕柔緩慢的音樂，並不是舞曲，顯示著舞會並未完全開始。

　　重行穿著黑底金線的華麗衣裳，戴著黑色晶亮的面具，整體暗色的搭配和蒼白的肌膚顯出對比，但仍無法掩住他與生俱來憂鬱氣質與俊美，那些穿著豔麗的女人前仆後繼地湧了上來，重行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話，冷漠的姿態居然沒有讓她們退卻，反而更加熱情。

　　唉，中世紀的女人都是這樣嗎？重行不耐煩地想著。

　　他的眼神一直不停地飄向一個藍衣男子，還有一個身穿粉色禮服的少女。那就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啊。重行暗了暗眼神，他倒是很想看看這兩個人究竟如何認識。

　　「歡迎！歡迎！」凱普萊特家主是個魁梧又有些肥胖的男子，洪亮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大廳，「來，樂工們，奏起音樂來吧。都站開些、站開些！讓出地方來，各位小姐們，跳起舞來吧！」

　　舞曲開始。一對一對的舞伴排得整齊開始跳舞，前進、退後、迴旋、繞圈、有禮地擦身……對於跳這種社交舞蹈，重行沒什麼興趣，反而站在一旁觀望著那兩位主角──當然，屬於蒙特鳩家族的羅密歐一定不可能受邀，絕對是被他那群不知輕重的朋友給慫恿混進來的，印象中他該是個有教養的紳士，通常不會幹這種無聊事情吧。

　　不過……重行看了看那個美麗的少女茱麗葉，這根本不到十七歲吧？說不定連十五也沒有？這父母太狠了，還是中世紀都是這樣？年紀這麼小就要出嫁？

　　但是不忍說，這兩個人真的很般配，互相吸引也是當然的。

　　重行默默隱去身形，在這個嘈雜的舞會中，並沒有誰注意到。

　　羅密歐的眼神只徘徊在她身上。

　　他從來沒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明亮的雙眼如同璀璨朝陽，白皙的肌膚如同蒼山堆雪，在她身旁圍繞的那些女子全都顯得俗豔而無法與之相比，她跳舞時飛揚的裙襬如蝶，她整個人，就是空中閃耀的晨星啊！

　　「真美。」他不得不感嘆。羅瑟琳（註１）與她相比簡直相形見絀。

　　不巧，凱普萊特家主的侄兒泰柏爾便聽見了這二字讚美，他是個喜好逞兇鬥狠的年輕人，兩家族之間的惡鬥幾乎次次與他有關。

　　他立刻指著羅密歐咆哮：「是蒙特鳩家族的人！可惡，拿我的劍來，居然敢戴著面具混進我們的盛會！為了凱普萊特家族的榮譽，我就是將他殺死也不為過！」

　　樂聲停了，跳著舞男男女女也停了，一齊往他們這裡望去，這兩個家族之間的仇恨幾乎頑強不可解，如今發生這種事，舞會是否即將泡湯？

　　凱普萊特家主連忙上前安撫：「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發這麼大的火？」

　　「這個傢伙是蒙特鳩家裡的人！他今晚來到這裡必定不懷好意，是存心來搗亂的！」

　　「是羅密歐嗎？」凱普萊特家主問。

　　「就是那混蛋！」

　　「別氣了，侄兒，就讓他去吧。瞧他的動作也很規矩，老實說，在維洛那城裡，他是個品行很好的紳士，這就別跟他鬧事了，忍耐一下吧，我的意思就是這樣，請聽我的話吧，別打擾大家的興致了。」

　　「他是一個該死的東西！混進來當我們的客人，我不能容他放肆！」泰柏爾依然憤怒地道。

　　凱普萊特家主看著他盛怒的樣子火氣也上來了：「目無尊長！我是這裡個主人，我偏要容他！不可在我的客人面前吵鬧，你不服氣，就給我滾出去！」

　　泰柏爾怒道：「那是我們的恥辱啊！」

　　「你難道不懂得規矩？一定要與我鬧彆扭？好，現在正是時候！」

　　「好吧！好吧！」泰柏爾氣得渾身發抖的走開了，「羅密歐，你就這麼去吧！我保證絕不放過你。」

　　小插曲就這麼過去了，大廳又恢復了剛才歡樂的氣氛，人們再次開始跳舞。

　　羅密歐依舊獨自站在柱子邊，靜靜地看著茱麗葉，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個少女的身分，也不知道他就是凱普萊特家主的獨生女。

　　他看著她，心中充滿愛慕與景仰。

　　當樂聲停止，茱麗葉恰巧便走過了他身邊，羅密歐便伸手拉住了她。

　　茱麗葉便停在他面前看著他，她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因為羅密歐的手已經替他將情感傳達給茱麗葉，她也沒有反抗，靜靜地任他握住自己的手。

　　這個男人的眼神有種魔力，讓她的眼神無法移開，整個人，不能動彈。

　　瞬間，兩人靜靜的對視中，天地翻覆。

　　這個時候，還尚未有人知道他們的一見鍾情將會造成何等軒然大波。

※※※

　　重行在暗處靜靜看著他們交談，之後羅密歐居然還吻了茱麗葉，直到一位婦人呼喚茱麗葉的名字才結束。

　　接著羅密歐去就四處去問茱麗葉的名字──他得到的答案當然會是「茱麗葉‧凱普萊特」，重行還聽到他自嘲地道：「我的生命，如今就交給我的仇人了。」

　　是啊，真的是交給你的仇人了。重行嗤笑著搖搖頭。

　　「先生？」突如其來的，少女的稚嫩叫喚讓他一愣，回首一看，竟是茱麗葉。

　　她正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重行微笑：「凱普萊特小姐，有什麼事找在下嗎？」差點忘了他現在是洛希里恩子爵。

　　「先生怎麼躲在這個陰暗的地方，不跳舞呢？」茱麗葉眨著眼睛問道。

　　跟妳有什麼關係──重行當然很想依自己的個性這麼回答。但是不行，於是他只好保持唇角揚起的樣子與茱麗葉交談。

　　「在下有些累了。凱普萊特小姐呢？」

　　「這樣啊……」她微微低下頭，「那、那個……先生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茱麗葉紅著臉，纖細手指朝著羅密歐指著。

　　重行微微睜大了眼──終究也只是那零點零幾公分的反應──居然是問他嗎？他沉默了一下。這兩個人的促成，自己也有份。

　　「先生不知道嗎？」她有些失望的聲音傳來：「對、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不，我知道。」他打斷她，「羅密歐‧蒙特鳩。這就是他的名字。」

　　他緊盯著她，果不其然看到茱麗葉身軀一震，「蒙特鳩……」

　　「蒙特鳩。」重行淡淡地看著她，茱麗葉有些顫抖地退後幾步，「他……姓蒙特鳩？」

　　「是的。」

　　「……謝、謝謝先生。」即使受到十分強大的衝擊，她仍強笑著與重行道了謝，然後有些踉蹌地跑走了。

　　重行看著那抹有些慌亂的背影，突然覺得，一切或許會十分有趣。

※※※

Second.陽台

　　茱麗葉走出陽台，仰頭高望天空皎潔明月──她完全無法入眠，她可以承認是那個在心頭縈繞不去的羅密歐所造成的。誰說沒有一見鍾情？誰說不能一見傾心？誰又能解釋他們現在的心情？

　　「羅密歐……為何你的名字是羅密歐？你如果願意為我捨棄你的父親，我亦能為你捨棄我的家族。」

　　陽台下，黑暗中，那個錯愕的、本欲離開的身影一滯，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究竟聽到了些什麼……是茱麗葉嗎？她是真心的嗎？我該聆聽，亦或是回話？

　　「你所背負的姓氏才是我的仇敵……玫瑰即使換了一個名字，芬芳的氣味仍不會損減。」

　　「如果你願意為我拋棄你的家族，我亦甘心為你捨去我的一切……」

　　終於，羅密歐忍不住心情激盪，回道：「我一切便聽從妳了。」

　　茱麗葉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住，「誰？是誰在偷聽我說話？」

　　「如果我願意為妳拋棄蒙特鳩，是否，妳便願意與我永遠在一起？」

　　「是羅密歐嗎？你是羅密歐嗎？」

　　「不，我的名字已經為妳而改變，我的新名字，就叫愛吧！」

　　夜月高掛，雖然他們看不清彼此，但他們的心，已經屬於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