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珈瑚猶有大軍堆屍,庶民漓血之勢。

  靖和帝北辰景昀登上塔樓,仰望關牆外一片綠草如茵,豐美得像永遠不會枯黃凋零。對一片生機蓬勃他感到一股冷意自脊骨上攀升,鑽過他那被稱為「龍骨」的要害──太多鮮血在澆灌這塊大地,將士兵卒的、王侯貴族的、庶民百姓的……孝羽皇帝的。

  自仁景皇帝北辰皓年間,柔然城建成高牆,素有「鐵壁極壘」之稱,奇門遁甲,機關奇巧,穩固了柊寧北疆。取而代之成為戰火硝煙紛飛之地的,是東疆珈瑚關。

  都是群神經病。北辰景昀面無表情地想著,殘陽下戰衣獵獵。一月前他們曾與晉夏聯軍在此交戰,直至現在他鼻尖還縈繞著那股血腥氣。兩方軍士互相廝殺征伐直至一方倒下,東疆天時惡劣,那日黑雲壓頂,喊殺聲有如天地嚎哭。

  珈瑚駐守的副將在半刻前也登上了塔樓,默默地看著帝王的身影,直到那抹陰影不再壟罩龍顏。

  「陛下……將軍醒了。」他拱手,鄭重行了一軍禮。低眉看見那銀白袍衫劃出一道懾人的殘影,彷彿一陣冷風颳過,帝王的身影已經消失。


  靖和四年,珈瑚狼煙又起,晉夏聯合來犯。帝御駕親征,勝,坑俘五千,繳兵車錙重千乘。珈瑚定雲侯聞穗重傷,帝賜新居於都,令回京養傷,命卿氏四子蓮侍疾。


※※


  春寒料峭,正是溶雪時刻。

  帝王一月前自雲州珈瑚凱旋,宴百官於璇光苑。皇家園林花團錦簇,延續到殿外青石板路的流水席櫛比鱗次,地上已鋪了防滑的紅絨毯,像一抹鮮艷的顏色從輝煌雄偉的殿閣中綿延。

  那廂侍中卿玟正與交好的同僚寒暄,不過多時便開始唉聲嘆氣的:「唉,說到蓮兒……卻也不知陛下究竟……唉……」說到一半發現無言以對,只好繼續嘆氣,整個人愁得像一塊移動的黑雲。

  「哎,侍中不必如此,那定雲侯年少有為,與她結親,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這話倒也不是沒有道理……卿玟頹唐不解的目光轉到自家出色的兒子身上。

  那位公子只是端坐於席位上,就足夠成為最奪人眼球的焦點。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孤傲燦然,有如盛放於北地之巔的雪頂冰蓮,凜冽寒冷,卻仍不改其芬芳。青年冷俏俊美的臉孔嵌著黑曜石般的雙眼,有如深潭寒星,微微一瞥即冷訕譏誚世間虛妄。多少帝都貴族女子在那涼薄幽然的眼神和冠世琴藝下棄守心防,折戟沉沙。

  那雙能奏出千般韶樂萬種風流的手規規矩矩地攏在袖內,卻幾乎能夠憑空想像他如何弄弦輪指聲聲如碎,錦玉容華,琴動九霄。

  卿蓮出身洛歌官宦高門卿氏,母親卿玟是當朝侍中,雖非嫡子,卻因琴藝聲名遠播。志學起就議親求媒源源不斷,但是全都給這臉上能刮下幾兩霜的冷漠公子以「獨鍾琴藝,恐無侍奉伴駕之德」回絕。他雖知書達禮,卻身無功名,只能用嫁。也有女子欲委身,卻仍被無情謝絕。

  簡直就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對於自己兒子堅毅若此的態度,就是生身父母也無法勉強。為此卿玟還愁了好長一段時間,生怕為了他把洛歌貴族都開罪光了……不過如今有那道聖旨,也算不必再擔心了吧。她看卿蓮在接旨時雖難掩震驚之色,卻一反常態地無甚排斥之意,難道早將心意暗許?

  不對,這都啥事呢……那位戍邊的定雲侯九歲起就離開洛歌了,迄今已十載,即便是小時候得情分,也撐不了這麼久啊呢?卿玟抬眼望了望前頭主位下首的空位。半個月前那位定雲侯才回到帝都,大約是身子不爽,今日來得有點遲。

  「朝陽帝姬到──」響亮的通報聲使得座中官吏紛紛起身迎接。

  朝陽帝姬北辰景衣是先皇最小的女兒,年方十七。通傳的內官話音方落,席位盡頭就遠遠奔來一個鵝黃錦緞襦裙的姑娘,頭上插著鑾鳥朝鳳的金步搖,映著陽光有些刺人眼球。她不顧禮數提裙往前衝,步伐快得讓身後的宮女追得人仰馬翻。

  結果,這粉雕玉琢的水靈姑娘被裙角一絆,嬌呼一聲,就將將那麼剛好要摔到卿蓮身上──

  卿蓮神色一冷,微微側身站開,身後的侍女芸方眼明手快地扶了朝陽帝姬一把:「帝姬當心,春寒雪溶,總是滑腳的。」滑個毛線,地上毯子都舖得好好的。朝陽帝姬當眾出醜,不由得尷尬地撇了撇嘴,很快地站穩轉向卿蓮。

  「卿公子……」乳燕歸巢的聲音十分惹人憐愛,更帶著哭腔:「你、你當真要嫁給那位定雲侯?」

  宮宴場合不知不覺寂靜下來,由於事情實在太驚世駭俗──包括卿公子的反應──不光是帝都貴女,其他官吏也十分好奇,尤其是當事人的想法……全洛歌誰不知道這卿蓮都拒婚拒成什麼樣子了。

  不過朝陽帝姬這話問得還是太直接了些,畢竟聖旨只說「命卿氏四子蓮侍疾」,沒指婚……呃不過顯然在所有人眼裡,這跟讓卿蓮死後進聞家宗祠的意思差不多。

  「帝姬此話差矣。」他順勢拱手作禮。聲音像毫無溫度的冷玉相互敲擊。

  「陛下僅僅令在下入府侍疾,並未指婚於侯君與我。」

  聖旨確實是這麼寫的。整個洛歌都知道。

  但很明顯,朝陽帝姬不信。

  「你分明與那定雲侯素昧平生!」她兀自激動地道:「皇兄怎麼能、怎麼能……」

  「朕怎麼不能了?」

  那令百官頭皮發麻的深沉嗓音猶如一石激起千堆浪,頃刻間或站或坐的人們就在那瞬間全跪下了。

  通報呢!通報的人都死光了嗎!難道是皇兄動作太快?她想到北辰帝王單傳的秘術武功,不覺冷汗已滿佈背脊

  朝陽帝姬說錯了話,跪在席邊不敢多言,雖然皇兄寵愛她,但也不代表自己可以恣意妄為。低垂的視線出現了一抹飄盪的玄黑,上頭遊織的金線蜿蜒跌宕。黑靴踏在紅絨毯上寂靜無聲,一步一腳,極為沉凝。

  「眾卿且平身入座吧。」俊美威儀的帝王安然坐上主位,年輕的臉上波瀾不驚。

  眾人謝恩平身各自移動,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在掌事女官指示下笙歌奏起,雅正清逸。

  「怎麼彷彿朝陽對朕的旨意,很有見地?」靖和帝狀似隨意地提起,接過內侍之臣遞來的杯盞啜飲了一口。

  朝陽帝姬身子一僵,她是皇親國戚,坐的自然比百官距離靖和帝近上許多。此刻她卻只感到這幾度馳騁沙場的帝王兄長,氣勢更加凌厲威壓。

  「臣妹只是覺得、覺得兩位不曾見過面,也不知合不合適……」

  「朕要他們成婚了?」靖和帝冷笑。

  又是這句話堵死了她的生路。朝陽帝姬委屈地低下頭,沒有答話。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對卿蓮的迷戀,不似其餘貴女含蓄,朝陽帝姬十分大膽,求親碰壁後便與靖和帝哭訴。她年紀小,靖和帝隨她胡鬧也不甚上心,不料她數次不得之後愈發偏激,一哭二鬧沒有作用,竟爬到皇宮最高的逐雲臺上以死相逼。
  朝陽帝姬狠狠地踩著了很有軍旅經驗、看過無數死人的靖和帝的逆麟。御前內侍永遠忘不了那時帝王明顯震怒的扭曲神色,彷彿一隻怒龍揚長而去……留下被瞬間劈成兩半的御案。

  逐雲臺是禁地一般的存在。除了定期灑掃的宮人,是帝王夜晚冥思之地,尋常人不許亂闖的。這是歷代的規矩,朝陽帝姬仰仗寵愛,這一破禁,彷彿一巴掌打到了所有先祖的臉上。

  況且這個「找死」的舉動,確確實實地惹怒了靖和帝。

  不敢輕舉妄動的宮人眼睜睜地看著靖和帝風一樣捲上那樓臺去,把所有束手無策的侍女全喝斥走了,接下來,只有當事人知道怎麼回事。

  朝陽帝姬記憶猶新,不,是餘悸猶存。

  當時她含著淚站在高聳樓臺的邊緣,底下是夏荷遍開的流水池塘,她只覺得委屈,她那麼喜歡卿蓮,努力地要討好他,他怎麼就不喜歡她呢?那雙眼彷彿是冰珠子做的,從來不曾對她放點感情。

  她嬌生慣養,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沒有得不到的。第一次碰了壁不由得鑽牛角尖,皇兄又不搭理她,這才一氣之下爬上逐雲臺想要自盡。

  宮人戰戰兢兢地在下頭守著不敢離開,半個時辰後,靖和帝領著哭得眼眶紅腫的朝陽帝姬下來了,龍顏似鐵。她小碎步地跟在帝王兄長身後,靖和帝停下,朝陽帝姬就識趣地跪下。

  「……朝陽帝姬,恃寵而驕,擅闖逐雲臺。」半晌,是帝王冷冷的聲嗓:「削俸半年,每日宗廟思過兩個時辰。貼身僕役未盡勸導之責,罰俸三個月。」

  這件事鬧得大,全城皆知。靖和帝氣她敗壞皇家聲名,堂堂北辰氏帝姬,竟為了一個男人同他以死相逼?越是金枝玉葉,越是這樣輕賤性命,靖和帝便覺不可饒恕。他在戰場上看過太多甫參戰就殉國的士卒,沒辦法接受他人以這種愚蠢的理由結束自己的生命,何況還是他的妹妹。

  當然,對於朝陽帝姬因己自殺,卿蓮一點表示都沒有。倒是他母親緊張兮兮地去找靖和帝賠罪,什麼小兒頑劣固執此類的話說得口沫橫飛,然他自不曾怪罪。

  從此之後,靖和帝深覺不能再嬌養這個不事生產的皇妹。對她就有些疾言厲色起來,尤其是卿蓮一事。

  「卿門四公子,你對朕的旨意可有什麼指教?」靖和帝把話鋒轉向了垂首不語的卿蓮。

  「回陛下,臣不曾有什麼指教。」他說「不曾」而不是卑微憋屈的「不敢」,看來確實是心甘情願。

  靖和帝意味深長地一笑:「如何?定雲侯,還要抗旨嗎?」

  卿蓮的身子在聽見那三字後猛地一震,有些失態地左顧右盼。

  驀然傳來一道女子聲嗓,清亮無奈:「陛下可允臣翻窗,行個方便?」

  「准。」靖和帝慢吞吞地飲下一口茶。

  深紫身影迅速自璇光宴左側的櫺花窗翻入,安然踏在紅絨地毯上,在百官的視線中從容施然。

  和驍勇英武的粗曠女將軍……咳,總之和想像不太一樣。

  柊寧士大夫服制,三品以上者紫,以下者紅。聞穗便是一身荊紫朝服,腳踩烏皮靴,腰佩水蒼玉,白玉冠髮,絲絲纓帶垂在綰起的烏黑髮髻上,正是俐落的武官打扮。

  既非帝都貴女那般國色天香,楚楚動人,仍是顧盼生雪,端麗沉凝。她漆黑如炭的雙眼裡低斂淡漠,玉鑄神容,風聚肌骨。雖貌不說多麼出眾,卻仍能叫人無法忽視那由內而外,銳利而柔軟的矛盾氣質。襯上秀逸容貌,似月華蘊藉,內涵清冽。

  她顏色有些蒼白消瘦,看起來確實是受了些內傷的模樣。

  卿蓮的視線彷彿讓人鎖住了,膠著在幾席之遙的聞穗身上,似是想找出什麼回憶的碎塊,也不管這舉止多麼失禮。雖無法想像她現在揮槍殺敵的模樣,卻能看見她眼眸理那珈瑚令人血冷的流火。

  「臣聞穗見過陛下。」她單膝跪地,揖手作禮得叫起後才逕自回席坐下。對於四面八方的視線和竊竊私語,聞穗只覺腦袋上的挫傷又開始一陣陣的疼痛,除了戰場,這麼大場面她還真沒見過。心凝神靜,抱元守一、心凝神靜,抱元守一……她默默地念著,喝了一口甜得發膩的茶,嘴扭曲似地抿成了一條線。

  「來人,把定雲侯的茶換了。涼的,不要甜。」靖和帝十足淡定地著人換了茶水。

  「聖恩浩蕩。」聞穗不是很鏗鏘有力地謝恩。

  卿蓮見她不住閉目養神,難掩倦容,不由得澀然。自然回想到了半月前那場召見。

  「定雲侯長年戍邊,歷戰無數,輕重傷不斷。珈瑚天時惡劣,她身體原就不好,這下子虧內損裡,沉痾難清,再待在那種地方,恐怕命不久矣。」

  靖和帝精醫理,此話八成不錯。卿蓮心情一陣混亂,但仍不忘詢問為何將他指入侯府侍疾。

  皇帝沉默了一下,非常認真地反問:「你是想朕直接指婚?」

  冰顏雪骨的卿蓮公子忍不住當著聖上的面摀住臉。

  「朕想找個她的舊相識罷了。」然而靖和帝回答的樣子十分隨意:「可惜不是沒出息,就是男女紈絝。能挑得上眼的,就你了。你琴彈得不錯啊。」還捎帶一句讚美誇獎得他冷汗涔涔。

  「還有,你倆一個性子……不,正好相反。」

  君王的話向來十分語焉不詳高深莫測,他實在無法懂得,恐怕要相處一陣子才能明白了。

  然而方才靖和帝那一句似是詢問她要不要抗旨的話……難道聞穗早有謝絕之意?卿蓮不住胸口發緊。

  那廂宴饗場面仍十分和諧,百官各自寒喧談笑,一任笙歌翩翩。

  聞穗不待多時便告辭離去,本就只是在百官面前露個臉,混個眼熟,便要回府歇息。雖說翻個窗不成問題,但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僅能說是外強中乾了。

  她並不是沒受過那種雙腿寸折,除了眼前之外全身動彈不得的重傷。

  三個月前那場戰事,她雖有些刀傷、箭創,但同以往比較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包紮包紮也就隨便忽悠過去。結果前陣子邪行,鬧了場風寒居然差點要了聞穗的小命,連燒了三天腦熱,痰中帶血,咳得肺都要吐出來……現下想起喉嚨都會隱隱發疼。

  唯獨對自己神經大條的定雲侯終於發現身體不對頭。

  然後她被憂心的老軍醫和震怒的靖和帝同時宣告──若是不好好靜養個兩三年,照這破身子的狀況,不用十年,定雲侯就要英年早逝,魂歸離恨天了。於是一道聖旨把她趕回洛歌休養,由副將解敏暫代其職。

  然而聖旨後那一句「使卿氏四子蓮侍之」,卻是她始料未及。



聞穗是受內傷,身體看著沒什麼問題,就是很容易累,
所以以一個受內傷的武將來說,翻窗還是妥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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