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狼牙辟(上)

 

  說真的,當柔然汗王所有兒女一字排開站在我面前──這麼大陣仗是怎樣啊我說──最出眾的還是那位柔然鐵弋,二王子炆熾。

  大約二十歲,滿身銳氣,倨傲而張揚地像隻獅子,一身戎裝英姿煥發,仗著身高的優勢俯視著我,因為自信而揚起的嘴角卻是帶了點,輕蔑?大約是在想柊寧怎麼派個小女孩過來。然而這樣一個驕狂的人竟有一雙綠寶石般的眼睛,宛如上好的翡翠嵌在那刀刻般俊美而狂妄的臉上。

  「二王子炆熾殿下嗎?」

  「是。」他簡單鏗鏘地回答我。

  「哦。」我攥著手中的玉墜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點了點頭。炆熾一愣,好像對我平淡的反應感到不解,爾後皺眉望著我,我續道:「定遠大將軍對二王子多有稱讚,本王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炆熾聽我這麼一誇,笑得更為張揚。咳,我可以感受到身後解雲平看著我的視線是多麼地鄙視……看來這二王子也沒啥城府,稍微誇一下就要飛上天了。我突然覺得放心不少。

  至於大王子椋,先前說過他身子不好,現在因為不適而在自己帳中休息,沒法出來拜見。想到這個,我側首問:「帶來的那幾箱藥材,還有太醫,都往大王子帳篷裡去了嗎?」

  「已經去了,殿下儘管寬心。」你都這麼說了我擔心個鳥。

  北辰皓有另外讓我帶一箱禮物,專贈於柔然皇室獨孤家族,大約是讓汗王分別賜下,一人一件絕不重複。光這一點,就不難看出柊寧對這個附庸瞭如指掌,因為汗王的兒女前前後後共有十九人,要每人都送出一件不二的禮物,不甚容易。

  現柔然汗王察度是一個正值強仕之年,卻面有倦色,然而頗為魁梧男人,看來年輕時也是個馳騁沙場的戰士,不過似乎對內政問題束手無策。明明猶是春秋鼎盛之際,卻如此憔悴。也不能怪他,那仨家族坐大不是十幾年,而是上百年的事了,只是因為沒有戰爭,現在才特別地顯現。

  在大帳裡,他坐在上首,我和解雲平被請在左右頭一座。汗王苦笑著說:「有勞太女殿下和解將軍不辭辛勞來到柔然。」他的四國話十分標準,是因為釋苒?

  「不敢。」我說出這倆字以後就無言以對了。

  給汗王的禮物是一盒五丸的護心丹──聽說要二十年才能煉出五顆來,現在柊寧也不過十多粒──還有一枚玄鐵護心鏡。北辰皓這……這看起來就是給操勞過度,四面楚歌的人的禮物啊。

  「諸位王子皆是英雄出少年,虎父無犬子,想必……」客套話就留給解雲平去扯吧。我沒注意他說了什麼,只是默默地喝茶。我年紀太小孩不能喝酒。

  寒喧結束,我和解雲平離開大帳,立馬有人來通傳,說是拓跋大閼氏和二王子想與我「聊聊」,請我移駕云云。

  我和解雲平都沒料到。他覺得這不太對想替我拒絕,因為還特地申明只請我去,不過被我阻止了,「本王這就去。」解雲平皺了皺眉,覺得不妥。

  「沒關係啦,他們應該不敢。可以自保。」

  「二王子在。殿下有把握?」

  「誰說我要跟他們打了。打不過,跑啊。」我義正詞嚴。


※※


  擺滿各種金碧輝煌物事的帳子裡,擺著三張小桌,上面還有不少柔然的美酒佳餚,香氣撲鼻。如果不是已經在柔然汗王大帳裡吃過了,加之氣氛不要那麼詭異的話,我肯定放開手腳大吃特吃。

  汗王的拓跋大閼氏側臥在上座,炆熾居左,我在下首正對著她,而且位置居然有高低差,何況這對母子的表情真是……反正讓人看到說不上愉快就是了。

  大閼氏璐姬是個極為明艷,又充滿貴族那種出眾氣質的女人。我瞄了一眼身上這件黑底金紋,莊重的標準太女服制,再看看她身上那件被各色寶石妝點得華麗無比,閃瞎人眼的紫紅色長裙……如果我把袖子裡藏的所有玉墜掛出來,大約可以一拚。

  不過,你拓跋氏有的是錢有的是權我不知道?要真那麼厲害你用得著跟柊寧求援?尼馬現在是在跟我顯擺什麼土豪大家的威儀嗎?有種出兵自己打六部啊大大???

  我面無表情地腹誹了好一陣。說真的璐姬確實長得很美,抹了胭脂的嘴像世界上最豔麗的玫瑰,她的眼睛跟炆熾一樣,是極為好看的碧色,側臥的姿勢讓我一覽她婀娜而凹凸有致的身材,紅裙冰肌,明麗不可方物。

  「大閼氏和二王子,找本王有什麼事嗎?」

  一連串銀鈴似的笑聲自那張嘴中,水激寒冰一樣地流洩出來,我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妖姬啊。我腦中突然浮現這三字感嘆。往旁邊看了眼炆熾,他手中正拿著我帶來的,那幾十樣禮物裡,給他的那把長戟絕嶽。精鋼與玄鐵混鑄,端的是削鐵如泥,卻輕如毫毛。

  炆熾愛不釋手地輕撫過戟身,用腦殘粉看偶像的神色看著它,瞧來很是喜歡這樣武器。

  「炆熾非常喜愛殿下送的禮物,我這個做母親的,想要當面謝謝殿下。」聲如柔絲,軟糯又帶點甜膩感,卻恰到好處,聲音像是要化成絲絲縷縷的線,把你滿身纏繞住,百錘千鍊的鋼鐵也能夠化為繞指柔。

  我很想說妳就直言吧別蒙我了。璐姬的孩子有二王子、十公主、十五王子。妳就專拿炆熾來感激我?送給後面那兩個小朋友的,沒記錯的話,可是和闐玉笛還有一副長命金鎖,據我所知,這倆精緻的東西比炆熾手中那玩意兒貴多了。

  「是嗎?區區薄禮,二王子不嫌棄就好。」我答。

  「殿下不吃嗎?還是嫌璐姬這兒太過寒酸?」她又發出那種銀鈴一樣的笑聲,我覺得滿身雞皮都要起立了。

  「大閼氏好意,本王心領,只是已經用過飯,只能先謝大閼氏美意。」這一口半文不白的古人腔說得真是越發上手,我舌頭酸像浸了陳年老醋。
  
  「那倒是璐姬唐突。」她咯咯地笑著:「久聞太女殿下的大名,這回殿下來到柔然,璐姬總算了了想見殿下一面的夙願。」

  我覺得鹽酸要沿著食道逆流湧上然後噴出我嘴巴了……大閼氏我到底是哪裡得罪妳妳要這樣噁心我?我記得我倆第一次見面還是之前的北辰沐曦欠妳錢了我替她還求妳住手!這種場合噴胃酸很難看的!

  「喔?那倒是本王的榮幸。」打官腔混過去……這真是太心塞了……

  「殿下此行將要待多久呢?」

  我算了算日子,現在已經秋末了,北辰皓說年前回去,扣掉回程的時間,大概有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吧。」我正襟危坐的回答……我就剩下這平靜的表象,裡頭已經徹底風化成沙子了……三觀什麼的都是浮雲,碎一碎也就罷了……

  璐姬直起了身子,身上的飾品叮叮噹噹地碰撞,搶眼的亮色緞面布料緊貼著她不會過胖的豐腴曲線。現在那麼冷她就穿這樣?還是有修為在身?

  如果她不是大閼氏,沒跟她講過話,我可能會覺得這就是個長得有點銳利(?)的軟妹,也不會這麼防備。我盯著她一舉一動,卻沒注意到炆熾。

  匡啷!

  突然傳來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有東西朝我飛過來,我立刻起身瞬步到一邊,方站定,就看到我原本的位置躺著一些瓷器的碎片,那稜角鋒利割人。

  大帳裡的空氣變得莫名寂靜。我覺得自己的神經在這一刻繃緊到最高點,這樣的時刻裡,連他們的呼吸,都是那樣震耳欲聾。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至少炆熾和璐姬他們是十分僵硬和……震懾?

  柊寧帝王學看來真是聞名遐邇……這倆母子是想試探我的虛實?看來北辰沐曦是「臭名」在外啊。連他們都要確定我這個王儲是不是真的繼承人。

  「……兩位,滿意了嗎?」這幾個字直接衝口而出。

  說不清現在到底是什麼感覺,我立刻轉身,掀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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