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故居嚴密的防護網在日前被首次打破。

  和竫只覺身體一輕,他已經被雲君一把扛起飛身竄向一邊,還沒來得及反應又被放下,冰藍色的寒青之盾在他身周架起,雲君更消失了在他的視線中。冰藍紋路如水,和竫實在看不清外面,只見黑影晃動,其中雜著的那個白影是他的主人,正被刺客們圍攻。

  他雖然有想幫忙的意思,但兩人術法的修為擺在那兒,他絕對破不了雲君設下的防護,力有未逮,只能焦灼地乾瞪著眼。

  忽然一個靈力呈火焰之勢打了過來,自被寒青之盾化解,和竫一個激靈差點摔坐在地上,白色的身影立刻閃過身擋來。這些刺客還不是普通人!他心裡涼了半截,越發擔心。

  外頭酣戰半晌,一聲巨響,終於靜寂下來,寒青之盾被人隨手解開。

  入眼猶是一身白衣的雲君,俊美的臉還帶著沉重冷酷的神情,身周都是冰涼的殺氣,衣襬微有些血污,這樣的主人令和竫畏懼,一時之間竟忘了上前,還退後了幾步。

  好像讀懂他眼中的害怕,雲君也退後幾步,勉強笑了笑:「我殺了人……全殺了。你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如果害怕就趕緊轉身進屋。實在忍受不住,去收拾收拾東西,盤纏我給你備──」還沒說完就被打斷。雲君頓了好一會兒,才低頭看著撲進自己懷裡的人偶,灰藍色的眼睛像無邊的黑夜一樣沉定,情緒似乎都消失在那一雙茫茫的暗色中。

  這個孩子的血與肉,都是用他的靈力,耗費三日夜,其中數次氣力枯竭,走過生死邊緣,好不容易才凝就出來的。他木然,突兀地在此時想著這件事。

  「主人別趕我走……」和竫的聲音有些發抖:「沒有,我沒有害怕!主人如果不嫌我笨手笨腳,我,我還可以幫著主人清理……」

  雲君讓他走時,那個溫柔的聲音就變成無數冰冷的尖刀,刻肉剔骨,疼痛萬分。話語中所有的情緒都被什麼沉重的東西碾碎壓爛,看不出原貌,難以解讀。他試圖從雲君的表情中辨識出一點別的意味,如鐵面色卻讓他無功而返。

  竟要他走──一定是自己的表情傷到主人了,主人是為了保護念故居才會出手殺人,為護而殺,何以懼怕?他悔得腸子都青了,這是躲什麼躲!

  然而雲君沒有像往常一樣安慰似地回擁,冰冰涼涼的語氣繼續吐出無情的話:「為什麼這樣作踐自己?我殺了人你怕有什麼錯?無論緣由,殺人就是殺人……現在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嗎?我是這樣一個殺人不留情的人,你怎麼會願意繼續跟著我?」

  和竫握著他衣襟的手抓得更緊了。

  雲君到底是用什麼心情讓他走的?和竫不敢抬頭看他。念故居的防護可比一國禁宮──甚至更加嚴密──如今卻被人闖了進來,還不只一個,矛頭明顯直指他的主人。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事件就竟代表什麼?

  一向被雲君捧在手心呵護的人偶生出了有意識以來最大的警戒與危機感,強烈的讓他的腦袋暫時停頓於空白,只因為於他而言最重要的主人有危險。

  「還不走嗎?」雲君的聲音訥訥的,開始使力要掙脫他。

  「我不要!我不要離開主人!」和竫再次用力抱住他,帶上了哭腔:「主人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如果不殺他們,主人現在還可以站在這裡嗎?和竫的命是主人從天劫下搶回來的,靈智與身體,所有的一切都是主人給的,主人怎麼可以因為這樣就要趕我走?我可以去哪裡……」說到最後已經忍不住眼淚,泣涕如雨,撲天蓋地的悲傷徹底主宰情緒。

  看著靠在自己懷裡哭泣的人偶,雲君如夢初醒,下意識擦了擦手去替和竫拭淚,袖子立刻被捉住當手帕,淚漣滿袖,他又心疼又無奈地道歉:「對不起,我──」

  「主人欺負我沒地方去,要趕我走……主人欺負我……」和竫哭得兇,還含糊地怨道:「我不偷懶了,我會好好學術法劍術和傀儡術……我不要走,我不要離開主人──」

  「好好好,不趕你走。」敢情自己也會感情用事起來。雲君嘆氣,扳正他的臉拉回袖子好好替他擦淚,「孩子似的,我是不是太寵你了……」

  大概是發洩過悲傷覺得丟臉了,和竫也胡亂用手抹臉,低著頭,默,為主。

  雲君又嘆。十七八歲的樣子,卻仍是孩子心性。他轉身,聲音回復平時的淡然:「你先進屋去罷。我清理下。」前面還橫七豎八倒著幾具屍體。

  和竫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屈服在高大挺拔的主人身影下,乖乖進屋了。

  

※※


  雲家三兄妹時隔半年再次聚會,不俗的面貌上都帶著凝重的神情。這回雲烯和雲裳兩人都不是孤身前來。雲烯那把邪佞的劍果真在七日後化出了劍靈,是個渾身火紅,妖冶艷麗,暴躁而固執的女子,硬認他為主,執著地跟前跟後。

  雲裳旁邊跟了個書生,是個生靈,溫文儒雅白衣勝雪,說不盡的從容和緩。她修習的畫靈之術可以賦予筆下之物生命,卻不能畫出生靈。後才知曉是個死於非命心有執念的中舉進士,陰魂徘徊陽間誤入了她的畫中,從此寄宿。

  三個人身畔,總是有了相伴之人。卻也不知能相隨到幾時。

  「你倆也被襲?」雲君低聲問道。不遠處他們給予生命的靈魂們正自己坐了一桌,也聊了起來。

  「嗯。」他們倆沉重地點點頭,雲烯還道:「我已經被襲兩回了,所幸都是些小嘍囉,不足掛齒。」

  雲君憂慮地沉吟半晌,下定決心似地道:「我改日回擎天瞧瞧。若是那些國主派的也就罷了,若是西境之主……」

  這神州東西兩分,稱東境西境。分由東皇太乙、西境之主兩個神祇分著看管,擎天於西境北疆,七夜大雪,正是西境之主所降天罰。大抵東西境並不相通,西境諸多國家,東境則有帝國統一。東皇太乙與西境之主多不管事,畢竟是神祇,常人哪裡見得著他們。

  難道是西境之主發現他們三個擎天人,要滅口?

  「等等,西境之主真要殺咱們,會派些小人物來?」雲烯懷疑道。

  「或而……祂根本沒想要咱們死?」雲裳跟著猜測。

  「若是警告呢?」警告些什麼呢?雲君難以遏止心中不斷囂張滋長的恐慌,更怕事實如自己所想的那樣發生,勉強壓下紊亂的心緒,他道:「不成,我明日便回去看看……」

  「大哥要用千里無蹤?」印象中也只有這個術法可以迅速、大範圍地移動,雲裳憂道:「這很耗體力的,萬一去回時遭到伏擊……」

  「這倒是無妨,以往為了趕路曾用,也未有什麼大恙,來回是不成問題的。」雲君搖頭,似是心意已決。

  三人眉目間隱不住的憂色令氣氛越發低迷,就像好不容易抓住的曙光正在掌心漸漸消失。


※※


  「小傀儡,你跟那個黑衣的多久了?」鳳眼桃腮,肌膚如雪,髮如烈焰的美艷劍靈柔忻在石桌上支頤,懶洋洋地問道,紅裙下雪白赤足掛有金鈴,有如舞姬。

  「我叫和竫。」這句話他不曉得說了幾百遍,奈何柔忻便是我行我素,當作耳邊風,只管他叫小傀儡「好像,已經快兩年了,總也有十幾個月吧。」他瞇起眼睛細想。

  「真久。我是三個月前才化靈的。」柔忻喃喃道。
  「在下是半年前。」溫雅如玉的書生聞雪也道。

  「沒趣兒,你們都好早。」柔忻撇了撇沒有上胭脂也紅艷艷的嘴,頗有幾分羨慕,大概是跟雲烯感情不太好的關係吧。

  不過和竫倒是覺得他和雲君的感情並不是這樣建立起來的,說是一見如故還差不多。

  主要也主人性子溫柔。他默默地喝了口茶。

  「早有何用,雲裳姑娘對在下可是冷得七月都要結霜。妳與二公子倒是經常拌嘴,也很熱鬧。至於和竫,你與大公子的感情卻是最好。」聞雪對她的埋怨不以為意。

  和竫下意識點了點頭,遠遠地望向雲君,只見他的神色沉凝非常,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說是心有戚戚焉也不錯,上次雲君黯然的神色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傀儡師》的時間點算是較《畫魂》與《劍》早,也比較重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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